天心阁的妙处不在于楼阁的本身，而在于潜藏在暗处的历史，它的气象在历史文化的深处。

    楼高浑似踏虚空，
    四面云山屏障同。
    指点潭州好风景，
    万家烟雨画图中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天心阁眺望》
 
    诗歌作者俞仪，明末善化县人，从军，战死沙场。
 
    天心阁是一座在废墟上重建的楼阁。地方文化史研究专家从历代方志中找到一首写于明末的诗歌，并据此推论天心阁最迟应建于明末。英国学者安诺德曾说：“一个时代最完善确切的解释，须向其时之诗中求之，因为诗之为物，乃人之心力的精华所构成也。”这也就是说，诗歌就是历史。

    天心阁究竟筑于何时，是明代，元代，还是更早的什么时候，真的很难说清楚。早在清代乾隆年间，学者李汪度撰《重修天心阁记》，就说：“不知所始”，也就是说，早在两三百年以前就搞不清了。关于天心阁的地理位置，本城人可谓了如指掌。民国以前，长沙城窄小，天心阁一带为长沙的东南端，再往东南方向走就是乱坟岗地，乡村田舍。由于天心阁一带山势绵延，又为长沙城东南端的最高处，视野开阔，历代都在山岭上修筑城垣，城内城外哪里有个风吹草动，一眼就能看到，谁占有了这样的地方，谁就掌握了城防的主动权，其重要性可想而知。因此，天心阁的初始形态应是一个瞭望哨所无疑，而这样的哨所恐怕在城池修筑之初就有了。这当然只是我的推测。

    天心阁最早的一张图样载在乾隆十四年《长沙府疆域图》中，看上去像一栋单檐平房，比城楼要矮得多，而紧临天心阁南侧还有一处建筑，叫文昌阁，同样是单檐平房。后来这两处建筑都进行过重修，但那时候的文化人不知出于什么考虑，让文昌阁这个名字从建筑上消失了，李汪度在《重修天心阁记》中解释为“额天心于文昌而省其一焉”。

    天心阁较晚的一个图样见光绪三年《善化县志·府城图》，看上去是二层重檐，比城楼大而气派。不过，从光绪年间的照片上看，应为三层。阁前有轩。轩的两端有云墙。阁外是一片乱坟岗地。1938年文夕大火之前，天心阁和阁外旷野一直保持这个样子。天心阁后来在文夕大火中被毁，而随着城市建设进程的加快，阁外的旷地也逐渐变成了城市，被高楼大厦所覆盖。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天心阁反而处在万楼云集的城市正中。

    现在的天心阁为1983年重建。主阁三层，左右各有一座二层副阁，主阁与副阁之间以轩廊相连，一色的钢混建筑，总体感觉单薄瘦小，好像三年困难时期出生的人，吃不饱，穿不暖，其气势远不如同一时期重建的黄鹤楼、滕王阁，甚至比岳麓书院御书楼也相差甚远。

    江南三大名楼原本都是二三层砖木结构的小楼，除岳阳楼外，黄鹤楼、滕王阁也都是在废墟上重建的钢混建筑。黄鹤楼五层，滕王阁高至七层，皆雄峙江边，大气而霸气。虽说也是仿木制品，但仿制得一点也不马虎，古意盎然，“孤帆远影碧空尽，惟见长江天际流”、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高旷凄绝一点也没有失去。岳阳楼在20世纪80年代落架重修的时候，仍旧保持了古代建筑的木结构特色，但加高了台基，增加了层高，其气势也较从前略胜。我曾遍游江南三大名楼，为那些神奇的建筑感叹惊羡，建筑艺术在那样的地方不仅仅是凝固的诗歌和音乐，也是人类灵魂的无与伦比的激情和力量的张扬，是文化才气与财力彼此照应的结晶。

    天心阁没能成为江南三大名楼那样的建筑，令人十分遗憾。大地上的建筑在它以何种面貌出现于迷人的天空下的时候，善良的人们没有让它达到万物应有的和谐的高度。上帝赐给人的机遇不多，失去了就失去了，要重新找回来，得付出艰辛的代价。好在事物的最终定位是由文化人自己来完成的。一部《红楼梦》，仁者见仁，智者见智，就是这个道理。
 
    天心阁的妙处不在于楼阁的本身，而在于潜藏在暗处的历史，它的气象在历史文化的深处。只要有心观看风景，登上这座楼阁，必有心襟开豁的快意与畅达。如果你有心做一个军统，一城的兵马可以全归你调遣；如果你想做个诗人，万家的灯火也是可以随你支用的。而心忧天下，情牵万家，扶危济世，悲天悯物，见江山风月、人间烟火而怀具大情感的，一定是浩然正气、风范绝伦之人。至于看红日滚滚，苍生如蚁，万里江山都归一人役使，而生有山岳仰止、嵩呼万岁的霸主情怀，那原本只有古代君王才有，如今的皇帝戏已将人们的“皇帝欲”推向高潮，连凡夫俗子都有了天子情结。

责任编辑:雪马
作    者:江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