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何立伟作品:远客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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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天,阳光很媚,茶几上的剑兰绿意挺拔,攀满不锈钢护窗的葡萄叶垂下倾听歌声的耳朵。无论如何,这是一个让你的心情好得想吹口哨的上午。恰恰在这时,你家里来了客人。 是远道而来的亲戚,是你三岁时候见过一面、但一点印象都没有的亲戚。按辈份你要叫他大舅,有一张陌生但亲切的脸,两鬓飞霜而笑容里有天真的脸。 你有点拘束,递上茶,搓搓手,坐下来,不知道话头从何而起。后来你的父母回来了。他们给你解了窘迫。你听到他们说话的那种热烈劲,那种语无伦次,那种谁都想抢先表达自己的激动,你有点想笑,不过还是笑不出来。这一切与你似乎关系不大。他们提到的那些亲戚,有些还生活在地上,有些则长眠在地下了。他们有时大笑,有时叹息,不过这也与你关系不大。你离他们的距离,仿佛不止一个世纪。 接着,你的父母要请客人吃饭,他们问你哪家餐馆最客气。他们说你在外头吃得多,带路吧。你们慢慢走着,慢慢聊着,来到了你推荐的一家好餐馆。一路上你的亲戚东张西望,眼神里全是惊喜和伤感。他离开故乡之前的那段生活,怎么也找不到痕迹了。而他回来的目的之一,就是一定要找到这些梦里出现过无数回的轮廓和影象。 客人说,千万不要海鲜,不要任何派系的大菜,他就想吃吃故乡的家常菜——有辣椒、大蒜和豆豉的那种,有紫苏、姜末和青葱的那种。苋菜一定要放蒜籽煮,火焙鱼一定要蒸着吃,有猪血打汤当然最好,但是要放麻油和凤尾酸菜……一个人离开故土,穿越了多少时间和距离,最后回到了一小碟辣椒萝卜上。 你看到他吃得很痛快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粒。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说话和不停地回忆。他想起了儿时唱过的有月亮的童谣,想起某个小学同学的绰号,想起一种叫做“挤油渣”的课间休息的打闹,还想起另一种带有一点赌博性质的弹子游戏。你的父母兴致也很好,亲戚提起的这些事同样唤起了他们的记忆。他们的声音越说越高,有时候还拍着手唱起什么儿歌来。那么久远的细节他们都记得真切确凿,昨日终于又浮现在眼前。 而你无法进入他们疯疯癫癫的笑谈。这一切都让你感到陌生,感到遥远,即使你的父母,也完全变成了你不认识的两个人。一个远客带来了你经验之外的声音、颜色和气味。才晚上七点半,你就在餐桌上打起了哈欠。这是你对不感兴趣的事情的强烈的生理反应。 三十多岁的你,想走到餐馆外头去透透气。外头,灯红酒绿,车水马龙,是一个没有昨天的世界。 那正是你的世界。 责任编辑:雪马 |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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