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画家黄永玉欲求佳笔，犹良工欲求利器，在给长沙朋友的信中，大谈他的毛笔情结：

    ……请代为打听长沙桂禹声毛笔店情况，因70多年前家父常至该店购毛笔寄我习字之用。1950年我返湘经长沙又至桂禹声老店购笔若干。50余年浪游四方，至今手边尚余一支当年所购桂禹声“长锋屏笔”，并刻有“永玉画笔”的老秃笔，它与我历经沧桑，至今还一齐工作，思之默然。

    近数十年所购毛笔百千，一用即坏，几疑世上从无经用好笔。文化传统重要工具，至今流入商品俗浊，令我颓然叹息忿怒。若桂禹声老号还在，望能建立联系，订几支经用好笔。

    长沙朋友深为老画家对家乡毛笔的拳拳深情所感动。但50多年过去，沧海桑田，到哪里去寻找“桂禹声”呢?经打听得知，上世纪50年代以前，以长沙、湘阴为生产中心的“湘笔”曾与浙江的“湖笔”并驾齐驱，享誉中外，从业人员上万人，南阳街的毛笔庄就有17家，著名的老字号有“彭三和”、“桂禹声”等，老板大都故世，“硕果仅存”的恐怕只有“世界笔庄”的81岁老笔工杨德富了。

    东寻西问，拐弯抹角，长沙朋友找到南阳街一间僻静的民居四楼。住房就是作坊，桌面柜顶箱上，到处摆满了刚做出的新笔。清花瓷笔筒中倒插着的毛笔，笔头饱满，大笔如含苞白荷，小笔如带露玉簪。就在这丛丛簇簇笔堆里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，正戴着老花镜，聚精会神地拈毛制笔。

    朋友说明来意。

    老人抿嘴舔笔，笑着说，桂禹声毛笔店，是江西帮的牌子，公私合营时并入“彭三和”了，老板作古已经45年，哪里还有笔卖?当年我与桂禹声常在一起切磋笔艺。既然大画家要笔，我这里现成的拿几支去试试。

    求“桂禹声”不可得，只好选了几支“杨氏毛笔庄”的兼毫，辗转带到北京。

   不久，朋友又来了，高兴地说，要得要得!带去的笔，永玉先生已用了，来电话连声说好。赶快给他制几支长锋屏笔，如何?

    老笔工满口应承，约好半月之后交笔。

    好笔需好毛。老笔工首先调进江苏的上好羊毛7公斤半。这种山羊是当地特饲取毛的，羊圈中要铺青石板，以免羊蹭坏毛锋；冬天一律圈养，喂以精料，所以产的毛不脱尖，油光水抹。羊毛到手，水盆、干作、打浆、制围，一律亲自动手，老僧补纳一般精造细做，一丝不苟。选用笔直金黄、斑点灿烂的老斑竹做笔杆，又用小钢刀刻上蝇头小楷“永玉画笔”几字，一支支大小称手、饱蘸中华传统文化气息的长锋屏笔制成了，装上锦缎笔盒。

    一个月之后，黄永玉先生来到长沙，打电话来，说要登门拜访老笔工。

    老人一生从事制笔生涯，见过不少文化名人，可场地窄狭，房舍简陋，哪能让世界级书画大师屈尊?老笔工忙回电话，自己去宾馆拜望大画家。

    永玉先生早已等在客厅里。见杨老走进来，忙上去握住他的手说，谢谢您送我毛笔，都很好用。现在我都是用您制的笔。

    老画家拉着老笔工的手，请他坐到沙发上，两人相挨而坐，促膝长谈起来。老画家说：“你81，我78，你是大哥，我是老弟。”围绕毛笔，两位老人有说不完的话题。

    老笔工如数家珍般讲起长沙的毛笔业，讲起“彭三和”、“桂禹声”、“王文升”等老字号，又扳着指头讲自己制笔工艺：制笔要用传统工艺，比如沾毛，一定要用生漆，不能用化学沾合剂。最关键当然是要用好毛。最近我打算亲自到江苏去，选一批上等畜毛，再为您制一批好笔。

    老画家连声说：“谢谢，谢谢!一辈子离不开笔。现在年纪大了，我不用毛笔写小字。写小字用钢笔，写大字、写信用毛笔。这两天我有时间了画一张画送您，表达我的感激之情。”

    第三天，老画家在宾馆迎候笔工的到来，将一张国画亲手展开给老笔工看：四尺宣纸上，满纸烟霞。永玉大师特有风格的荷花，流光溢彩，大师深情题上：

    洞庭烟水。余儿时居凤凰，家严自长沙寄桂禹声毛笔於余习字，五十年，余自北京返乡后造访桂禹声笔店，购笔若干，且嘱刻字其上。历半世纪至今尚余一支，且毫毛未损。沧海桑田，余亦入耄耋之年矣。得遇德富老人，制笔近一世纪，为传统文化尽终生之贡献，特作此图，以表敬意。凤凰黄永玉壬午端阳前於长沙

责任编辑:雪马
作    者:李渔村